牟其中对话萧三匝:我要是没追求了,肯定自杀!

聪明投资者2018-06-01 12:48:21

来源:萧三匝  ID:xsanza

“这套理论我在监狱里边想了18年,我要靠它大闹天宫,它肯定会引起全世界的舆论界巨大的争论,企业界巨大的振动”


萧三匝:因为你的选择,包括你的孩子,还有夏宗伟这些人的人生发生了巨大转折,想到他们的处境,你是否感到歉疚?

牟其中:第一,我不歉疚,我是感到遗憾。人的命运很难选择的。中国历史走到这个环节,需要有人付出代价,只能说他们跟我一样,碰上了这个事,碰上了就碰上了。


如果他们能够不从普通老百姓的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他们应该认为这是一个机会。我自己理解这是一个机会。我并不认为委屈,所以我现在一点怨言都没有。


如果没有这个机会,如果一开始就妥协,可能我现在就是万县的一个退休工人,一个月拿2000块钱。所以我告诉他们,既然走上这条道了,就要坚持到底,如果半途而废,就全废了,一点儿用没有。


和我走过一条道路的很多人就中途停下来了,停下来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与其如此,何必当初?

 

第二,我一辈子欠他们的,我要补偿他们,今后我能达到什么程度,我希望他们能够好到什么程度。所以,如果我不把这个事做得比天大,我就对不起我身边的这些人,包括一起走过这一段路的人。

 


萧三匝: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你还会选择像以前一样过这一生吗?

牟其中:我还会这样选择。我看到很多人,吃饱喝足了,就遛狗,我就不能理解。有些人吃顿饭花上万块,为什么要上万?我甚至认为他很可怜。我有一碗面条就行了。


富人喜欢奢华,但奢华以后怎么办?就空虚了,再也没有追求了。人活着就得有使命。现在我已经很老了,如果我更老以后,动不了了,也没追求了,肯定选择自杀,我不会拖累大家。

 

萧三匝:在你这一生中,对你影响最大的几本书是什么?

牟其中:一个人,二三十岁就定性了,不可能年老的时候改变自己的世界观。


对我影响最大的书,还是我当年在万县读到的一本最简单通俗的读物《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这本书很小,但是它讲清了马克思主义的所有原理。


从此以后,我不外乎是找一些东西证明它。了解马克思主义后,我就很排斥另外的东西,但哈耶克的书我也看了很多。

 

萧三匝:你最佩服的人是谁?

牟其中:邓小平。为什么?因为他完全可以选择不搞改革开放,但他坚持搞了。他刚从颠沛流离中安定下来不久,为什么要冒着巨大风险搞改革开放?他自己讲,“我是中国人民的儿子”,他有历史担当。

 

萧三匝:为什么你认为你的智慧经济理论属于社会主义经济理论?

牟其中: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知道什么是资本主义。马克思对资本主义有一个最经典的概括:资本主义就是一个以资本为中心的,资本的积累和集聚的过程。但我发现,以资本为中心玩不转了。


我在南德集团代表资本,但是用资本的力量管理不了南德,搞得到处冒烟。现在大公司的副总纷纷辞职,其实就体现了资本的无力。因为生产力发展到今天,不再是以蒸汽机为代表了,它是以智能工具为代表,资本轻型化了,变得不重要了。


随着资本市场的形成,资本本身也变成了商品。我就提出一个问题,用什么去买资本?只有一个东西,就是一个聪明的好主意。有个好主意,就很值钱。

 

根据我建立的这套理论,智慧是劳动。我把劳动分为三种:体力劳动、记忆劳动与智慧劳动。机械工具取代了体力劳动,现在的智能工具取代了记忆劳动。很多东西不需要人去记了,一个小小的手机等于是多少个图书馆,人的创造能力就解放出来了。


什么叫智慧?就是创造新的解决问题的能力,以这种能力为中心的思想方式正在形成。在智能社会,资本会变得越来弱势了。

 

萧三匝:你这个理论,实际上是要让更多的人富起来。

牟其中:资本主义出现以后,才会出现社会主义。因为大家不满意以资本为中心,认为财富是全社会的,这就是社会主义。而按我这个理论,因为每个人都有智慧,每个人都能很成功。不断平分的结果,就是全世界所有人都平等了。

 

我们目前面对这种变化,应该从政治经济学的角度来理解,不断地调整生产关系:第一次工业革命,使用蒸汽机,发明了工厂,取代了以家庭、血缘为纽带的生产关系。第二次工业革命,是在发明内燃机的基础上发明了公司,更加发展了生产力。不能说这个变化就停止了,现在公司制已经和新的生产力发生矛盾了,资本的中心地位已经动摇了,所以我们设计出一套与之相适应的生产关系,首先是企业形式,因此我才发明了平分,实现劳资双赢。


全世界的白领应该联合起来,我要颠覆以资本为中心的生产方式,30年就足够了。

 

萧三匝:你有没有因为自己思想比较超前别人总是理解不了的感觉?

牟其中:我没有这种超前的感觉,我不知道我跑得多快,我是很多年以后才知道。我从来没有孤独感,我认为有活儿大家一块儿干。但是,他们认为我超前了。

 

萧三匝:回到南德当年的实践,你现在认为有没有值得反思的地方?比如,说有人说牟其中当年搞的是挺热闹,但不过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牟其中:做卫星,做飞机,那些项目,我觉得太小,不能充分发挥我的力量,都不是我满意的。


我已经感觉到了时代的变化,我在寻找一种新的方式,更快、更多、更简单、更安全地赚钱。做完飞机项目以后,我完全可以把小型飞机公司兼并了,但是我不想那样做,我也不愿意造卫星,那不是我的理想。


我是一直在找和这个时代相应的一种生产形式,一直到1996年才找到。1996年,我发现我们处于一个新的时代了,不再是工业文明时代了。当时我提出来应该产生智慧文明生产方式,与这种生产方式相适应的企业制度就是平分,而不是公司。


我既然发现了这个东西,就像发现宝藏一样,我要干这个事。我以前做的再多的精彩案例,与这个东西比较都不值一提。

 


萧三匝:你这个平分制跟合伙制有点类似。

牟其中:不一样。合伙制还是以资本为中心的,平分制不是。我只是代表南德,来对社会资本负责任。我会把自己平分出去,把自己分出去我才安全。我有你49%的股权,我自己出去了,你得给我钱,是不是?当我年龄更大了,干不动了,我就找我身边的人来干这个事。

 

萧三匝:也可以说你想搞的就是一个投资孵化平台?

牟其中:还不完全是这样,细节上还是有区别的,因为我能给高管三样东西:一是道义上的支持;二是巨大的无形资产,大家信任的是南德,他最初是代表南德去创业的,经营的是南德的全资子公司;三是必要的资金,比如说300万、200万。这就跟孵化器不一样了。这套东西不是我想出来的,是逼出来的,我有6次巨大的失败,每一次失败以后我再重新开始。

 

我说做生意不要资本了,大家说我是骗子就是这样来的。但大家现在知道我没骗谁,没有受害人,那就说明我们发现宝贝了。如果我们成功了,全世界的企业要么跟着我们学,要么就垮台。因为这个东西如果形成越来越大的潮流,真正有抱负的高管全跑了。就像公司制取代工厂制一样,平分制取代公司制是不可逆转的铁一样的规律。

 

萧三匝:钱从哪儿来?

牟其中:很容易很容易,有很多办法筹钱,我用这个概念就可以发行债券、基金。

 

萧三匝:有一种情况,从你这里分出去的一家公司做大以后,它的高管也分出去新创公司,这个高管也基本上会从事他擅长的这个行业。到了最后,不就变成在南德体系内有了两家互相之间是竞争对手的公司了吗?

牟其中:肯定会变成竞争对手,那就按商业规则竞争。


在市场上我们不能够设置任何前提,不能够说我是老子,你是儿子,就不允许你说话。我们现在讨论的都是繁花似锦,没考虑它的风险,现在我想的更多是风险,如果投钱出去了以后,这个人不行怎么办?人是判断不了的,所以我们得预估一个概率,他失败了怎么办?南德的风险就在于我们能不能够正确地选择和谁合作。

 

萧三匝:据说现在创业失败概率超过97%。

牟其中:那是因为是学生、新手创业,而我们选的是已经在商场上磨炼了至少是二三十年以上的人,他们对所有的商场规则都了如指掌。他创业赌的是他的信用,他干不成,只能说自己本领不行,于是这个职场上任何人都不会信任他,最后就只有打工去了。

 

萧三匝:那风险怎么控制?

牟其中:我们公司会组织上百人,或者几百人的专业团队,来评审项目可行还是不可行。他们认为可行,投资部门就把钱划给他了。我还会做一系列的风控,我会做对冲,让保险公司担保,于是买基金的人和买股票的人的风险就小了,我会把风险做到最低。

 

萧三匝:但刚才讲的这个情况,比方说南德孵化了一个A公司,这个A公司又孵化了一个B公司,这两个公司实际上是有竞争关系的。从公司治理制度上来讲,A公司因为对B公司是有出资的,所以A公司对B公司的经营上是有投票权的,那么它怎么会支持自己的竞争对手呢?

牟其中:我要放弃投票权,只有分红权。这就是智慧经济和资本经济完全不同的地方。


因为智慧来源于灵感,一投票就变成木桶效应,越搞越平庸。只有创业者一个人说了算,才能大刀阔斧地干。有个俄国人总结了个事物的进化的步骤:盲目发展,理性选择,不断复制。发展都是盲目的,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如果第一个阶段我们就不盲目发展,理性地发展,那就完蛋了。你想我们如果再来按股份投票,我再否决你,创业者就会说,我不用平分,我原来单位也是这样,是不是?

 

萧三匝:你说过,南德是肯定不上市的,那反对你下面的企业上市吗?

牟其中:那是它自己的权利,可以啊。

 

萧三匝:以后加入南德体系的企业,是不是也必须在他的企业里搞平稳分蘖?

牟其中:他可以自己选择,如果它不搞分蘖,能干的人跑了,他也就干不成了,我49%的股份完了,他的51%也完了。他愿意死亡,那我就活该,谁叫我没把他教好呢。

 

萧三匝:既然南德为创业者提供了这么好的创业环境,会不会使跟你合作的创业者把南德当成一个练手的地方,有经验了就自己去单干了?

牟其中:他有这家子公司的股份呀,真要那样,那在法律上我们的这家子公司要申请破产。他既然要把51%变现,我也可以把我49%变现。不过,他既然想单干,把我的股份买走就行了,他又何必自己折腾一次呢?他没有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总之,这套理论我在监狱里边想了18年,我要靠它大闹天宫,它肯定会引起全世界的舆论界巨大的争论,企业界巨大的振动,这个我敢肯定。第二个可以肯定的是,它也绝对符合现在的法律体系。

 

萧三匝:你如果不进监狱的话,按南德公司自然的发展,后头其实早就已经是一个投资公司了。对吧?

牟其中:那我估计搞不出来这套理论。人有天然的惰性,不逼到悬崖边上想不出来。


如果说南德正常经营到1998年,也就是中断福利分房那一年,那我就可能成了中国最大的房地产商了,你想我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操控钱。日子过安稳了,天天歌舞升平,就不会居安思危了。在牢里我就想,我出去一无所有了,‘莫斯科不相信眼泪’,我这次一定要一分钱都没有就开始创业,再次展示我的威力,让任何人无可挑剔。

 


萧三匝:以前人家说你玩“空手道”,这是个贬义词,你会拒绝人家叫你“空手道大师牟其中”吗?

牟其中:我从来没有认为这是个贬义词。我经常研究道家的有无相生理论。黑格尔说,方法是世界上至高无上的不可战胜的唯一的力量。我只要掌握了一个方法,我就可以生出万物来。对这个方法我也不保密,天下的钱是赚不完的。


我以后要讲学,核心问题是八个字:吸引智慧,管理智慧。来了一拨高管,他带来的是智慧,他被我吸引了,他的智慧通过我这个渠道可以从无变成有,从理想变成现实,我的职责就是管理智慧。


附文

牟其中的理想国

他内心里并不怎么喜欢别人把他当成一个老人,

时间改变了他的容颜,但从未驯服他强悍的个性。


文  萧三匝

 

这个清癯的老人由人搀扶着走了进来。他没有抬眼皮,扫了一圈这间屋子,然后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他平视着我,开始了长达近6个小时的谈话。

 

他就是牟其中,比网上流传的那张受审照片中的那个人瘦了三四十斤。他也不再留大背头,头发几乎全白了。

 

毕竟,已经过去18年了。

 

他身体还不错,只是为了延缓衰老,他在狱中爬楼梯锻炼过度,伤了膝盖,所以需要人搀扶。其实,别人不扶,他也能走。他内心里并不怎么喜欢别人把他当成一个老人。他还有没做完的事,他认为自己可以长命百岁。这不是出于秦皇汉武式的迷信,而是他长期关注生命科学得出的结论。

 

“我找到了解决中国经济乃至世界经济问题的新思路,找到了打开人类社会未来500年历史大门的钥匙。”牟其中说。显然,时间改变了牟的容颜,但从未驯服他强悍的个性。只要他一开口,你就会发现,他的思维与表达完全像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记忆力惊人、逻辑严密、表达精准,你还没说完,他就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的眼神,十分之五透露出的是理性,十分之三是激情,十分之一是骄傲,还有十分之一,或许是天真。这几种成分,共同的底色是,他还相信某种确定性。

 

我不得不承认,在跟牟其中对话时,我脑子里总难将他的头脑和他的身体自然整合为一张多维立体图。或许,这样的身体因为有这样的头脑会觉得幸运;而这样的头脑因为与这样的身体匹配,会觉得无奈。灵魂必须寄居在有形的肉体之内,这,就是人生的实相,也是悲剧的起源。

 

但牟其中绝不会承认自己的人生是个悲剧,因为他生活在自己的计划中。他认为自己不仅能实现这个计划,而且实现起来不难。

 

“我不冤枉”


很多人预计,牟其中一走出监狱就会像顾雏军一样为自己辩冤。这么多年来,他不就一直在写各种各样的申诉材料,并通过他的代理人夏宗伟递交给法院、政府、媒体吗?事实上,本刊此前就数次收到过这些材料。

 

“我不冤枉。”牟其中却对我说。他这不是故作惊人之语,他有他的逻辑。

 

他惯于宏大叙事,在讲述自己的故事的时候,他总是强调自己与中国改革史不可割裂的关系,他甚至认为自己肩负着为民营企业代言的使命。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看,他认为自己三次坐牢(第一次,1975年至1979年底;第二次,1983年至1984年;第三次,从1999年至2016年9月27日。三次共计被关押23年零两个月。)都不冤枉,因为这三次坐牢分别达到了他的目的:第一次坐牢是为给民营企业争取出生权,第二次是为民营企业争取生存权,第三次则是争发展权。

 

这样的人生定位是否意味着角色错置?牟其中说,他年轻时的经历其实已经注定了他一生只能走后来走的这条路。因为他前两次出狱都与中央领导的批示有关,他自然就产生了“报恩”的想法。他在1980年之所以创办全国第一家民营企业,直接的动机就是为了“报恩”。


“党的改革开放路线对我有极大的恩情。当年判了我死刑,两次都准备执行,就是因为上面打招呼,派人把我放了。我至少得讲点义气,要懂得感恩怀德,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吧……后来有人批判我,说我是新生资产阶级的代表人物,我无路可退。我要是退缩,怎么对得起保护我的人?有人说我热衷政治,我从来不承认,我只是要建立一种新的经济体制。但是,在计划经济环境下办民营企业,可能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行为’。任何人,只要你走到最前沿,就必须面对一个选择问题。”牟其中说,他既然是在为一种理想奋斗,自然就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这次入狱之前,他本来是可以跑的。1996年3月的一天,身在加拿大的牟其中正在多伦多办事处吃晚饭,国内一个朋友给他打来个电话说,南德案已发,他千万不要回国。当时他亲人都在美国,从俄罗斯发射的卫星漂在天上,卫星业务的市场在美国,每年收入540万美元,他原本可以不回国,但他选择了立即回来。

 

他认为自己没犯罪,“当时我已经知道有人把我当成新生资产阶级的代表,如果我不回来,他们就可以随便说牟其中干了什么事,不敢回来了,而我没法辩护。这事儿谁让我碰上了?碰上了我就得顶住,如果我不顶住,可能我日子好过一点,就像老鼠一样活着。但可能中国民营企业就倒霉了,民营企业家会被人认为是依靠诈骗、侵占国有资产致富的……况且,一个商人的信誉是非常重要的。如果说你在应该尽责任的时候选择了逃避,下一次别人和你合作的时候就得防着你。”牟其中说。

 

当然,他也相信,这次跟前两次一样,还会有人保他,他说当时他看到了这方面迹象。他想,最多大不了再坐一次牢而已,要不了多久,他还会被放出来。

 

事实上,他判断错了,与他亲近的人也不得不同他一道历经岁月煎熬:这18年里,他的两个儿子一直在美国打工,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回国探望。夏宗伟成了为他四处奔走的诉讼代理人,我几次见到她,她的眼神都透露出难掩的疲惫。我曾问她为什么不去找一份工作,过普通人的日子,她给我讲了种种理由,但令我印象尤其深刻的是,她说,“习惯了。我要是不管他,谁管他呢?”

 

“发明理论很容易”


武汉洪山监狱一共关了1500多名服刑犯,牟其中所在的第五监区有140个犯人。别的监室都是上下铺,住24个人,牟住的监室有20几平米,只住6个人,室内还有空调、室内厕所,每天可以淋浴,“跟乡村招待所差不多”。

 

“你刚入狱时是一种什么心情啊?”

 

“我非常冷静,因为我多次坐牢,我甚至愿意坐牢。”牟其中故作轻松。

 

但他不跟狱友深入交流,“因为他们听不懂我的话,他们也没兴趣听我的话”。有几个知名的企业家跟他是狱友,其中有人进去的比他晚,出来的比他早。他对他们表示不屑,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理人家。这一方面是因为那些人是真正的犯人,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为了减刑,为了赢得监管人员的好感,“简直是摇尾乞怜,丑态百出”。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牟其中说。

 

牟的监狱生活是单调的:每天早晨5:40起床,6:30吃完饭,就开始阅读、思考、写作。他阅读自己感兴趣的书报,思考社会发展理论,写申诉文章及自己的理论思考。他写下了几百万字手稿。

 

“我在里面就像和尚一样,可能我知道的信息比外边的人还多。”牟其中说,他所在的那个监区是专门关县处级以上腐败分子的,所以犯人都有文化。他每天要读200多版报纸,不仅自己读,还委托这些有文化的人帮他读。每天晚上散步的时候,他们之间互通有无。


牟关心的不仅是新闻事件,他更在乎的是媒体报道的新观点、新说法、新科技。这些内容主要来自《参考消息》,通过这个渠道,他也知道《经济学人》《华尔街日报》《读卖新闻》等外媒的关注方向。当然他也读了大量的书,比如托夫勒的《第三次浪潮》、利斯顿的《第三次技术革命》、里夫金的《第三次工业革命》、吴敬琏的《直面大转型时代》、基辛格的《世界秩序》,甚至包括政治学家弗兰西斯.福山2015年的新作《哪种模式会胜出,中国或美国?》。

 

所以他不认为自己与社会脱节了。

 

牟其中从青年时代即开始思索宏大的政治、经济、社会问题,他首次出名,就是因为他在上世纪70年代中期与刘忠智等人合写了论文《中国向何处去》。至今,他对理论问题的兴趣超出了常人。


在狱中,他构筑了自己关于政治、经济、社会发展的理论体系。他也不认为发明一种理论有多困难。“自圆其说就叫理论,发明理论很容易,我的逻辑关系是清楚的。我谈不上是政治学家,也谈不上是经济学家,我完全从实际出发,我天天实践,不行了就改,这样就逐渐形成了我自己对世界的独特看法。”

 

这一理论体系脱胎于他曾经的企业管理实践。他当年的实践被人称为“空手道”,他一直想找出一套理论来为“空手道”正名。第三次入狱前的1996年11月,南德集团公开发表了《南德集团平稳分蘖条例(草案)》,这可谓是他为自己找到的一套理论。


所谓平稳分蘖原则,就是在一个企业中,由资本与劳动去共同创造出一个新企业。当新企业上缴的利润与资本的投入相当时,这个新企业就必须进行平稳分蘖,也即是注册成为一家独立的企业。在新企业中,资方必须无条件地把51%的股权无偿地赠送给劳方,从全资控股地位退居到参股地位。随后,牟其中把《条例》的序言独立出来,以《智慧经济南德宣言》公开发表。

 

牟认为自己发明了一种最新的企业管理制度,1997年11月8日,他向汪道涵先生汇报了他的实践和思考,后者随后向高层进行了汇报。

 

入狱后的牟决定深化自己的理论。他不同意上述“第三次技术革命”和“第三次工业革命”的说法,也不认为现在是所谓“知识经济”时代,他认为新的时代特征就是智慧经济,智慧经济超越了资本主义经济其实质是真正的社会主义经济。


他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因为马克思认为,“每一个人想吃好点、穿好点,这是推动历史进步的最原始的动力,每一个人都不能逃避。我是讲实用主义的,说空泛的东西没有用”。但他重新解释了马克思主义的内涵。马克思把劳动分为简单劳动与复杂劳动,但他把劳动分为体力劳动、记忆劳动与智慧劳动。所谓智慧,就是前人未曾发现的解决困难问题的一种劳动能力。

 

牟从不少方面论述自己的智慧经济论既是一大创见,又特别切合中国当今的时代需要。在他看来,如今不断爆发的大公司高管辞职创业浪潮已经验证了他的智慧经济理论的正确。

 

经济学家、创业者王小明教授很同情牟其中。他认为,牟的“这种倡议是解决收入分配的一种方法,极有创意,也有前瞻性。实际上,他的提议反映了在公司变迁的过程中货币资本与人力资本此消彼长的关系。”不过他又认为,牟的具体方案还需要细化。


“对于原来的企业来说,如果面对的是一个智慧所有者,那么谈判是容易的。如果面对的是一个团队,那么团队如何分配资方让渡的51%的股份?如果平均分配,那么必然产生搭便车现象与分配不公。因此,必须面对如何分配获得的股份,如何解决搭便车的问题,如何解决接下来智慧团队内部可能产生的‘背叛’问题。”

 

在自认为自己的理论成熟以后,从2014年开始,牟其中连续向高层打了三份报告,汇报他的“南德试验”的经过及思考。在这些万言书中,他用大量的篇幅阐述他的智慧经济理论,并不忘花少量篇幅提及南德案。他呼吁法院依法审理他的案件,以便他早日出狱开始新一轮南德试验。他相信,他的智慧经济试验能够重建中国经济的微观基础。

 

在一份报告中,他直陈他的心态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他相信“庙堂”,也相信未来。

 

“一块儿来干”


2016年9月27日上午,牟其中出狱了。夏宗伟等人到监狱接的他。

 

出来后,他第一站是回万县为母亲扫墓,然后经重庆到成都、上海、武汉,最后回到北京。一路上,见了不少老部下和年轻的企业家。见人就讲自己的理论,上午讲一场,下午讲一场。一些人原本看不清前途,听了牟的话,“大家觉得切合实际,可以说血脉贲张,意气风发,很多人纷纷要求参加南德试验”。

 

牟现在把主要精力放在南德集团复业上面,他想尽快开始授课,从政治经济学讲到实际案例,学员必须是企业高管,毕业论文就是一份创业计划书。“我就像布道者一样,我发不完的财(自己有钱),不需要收你的学费,估计会有上百、上千、上万高管来听。”牟其中要把理论变成现实。


“如果我的理论仅仅停留在书本、演讲上,还是会有很多人反对,天天跟我辩论。我们应该再次回到’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上。我一旦实践,过两三年时间,我的财富就可能会呈几何级数增加,那时候全世界会目瞪口呆。所有在工业文明当中表现出来的弊端,可能都会在瞬间消失殆尽。比如说现在劳资对立的问题、贫富差距问题、家族企业问题都不存在了。”

 

从网上得知我要见牟其中的消息后,一个叫吴程的年轻创业者辗转找到了我。吴程是广东人,当时在昆明工作。他知道牟的大多数故事,决定“追随”他,为此他专程跑到北京。他本来想直接去找牟,一来因为没有牟的直接联系方式,二来怕硬生生地去找牟遭到拒绝,他就把自己的创业计划告诉了我,拜托我向牟引荐他。还有一个与牟其中同宗的在校大学生又通过吴程要到了我的联系方式,向我表达了与吴差不多的意思。

 

我把两个年轻人的情况转告了牟其中。他说,现在很多年轻人想投奔他,今后他要组织一个报告会,有兴趣的人都可以报名参加,“他们要认为自己适合干,我欢迎他们一块儿来干”。不过他又说,“我挑选的一定是理想主义者,只讲钱的千万不能来。”

 

但现实的困难是,实现蓝图总需要一个载体,但牟其中没有这个载体。当年案发时,南德就被查封了。如果要启封,就得借助于刑事案的申诉裁决。2000年,刑事案已经宣判,但此案刑事部分与民事部分的判决结果相反(民事判决认为南德跟信用证诈骗案没有直接的法律关系,刑事判决认为南德参与了信用证诈骗),因此牟其中在2003年3月19日正式提交了申诉状。


案子虽一直没有再审,但申诉状也并未被驳回。2016年10月8号,湖北高法通知牟的律师,刑事案部分已经进入审判监督程序。也就是说,申诉裁决应该在今年4月下达。2017年2月16日,湖北高法承办刑事申诉复查的审监庭法官在回答夏宗伟的询问时答复:他们已经做结论了,并已经上报院委会了。


如果刑事裁决与民事裁决一致,南德公司就会启封。如果维持此前的判决,则牟其中必须重新注册一家公司才能开展业务。但是,77岁的他早已过了新注册公司法定代表人年龄不能超过70岁的规定。

 

另一个问题是,启动资金从哪里来呢?

 

“我至少还有上百亿的钱。”正住着出租房的牟其中脱口而出。

 

他说的是他当年在满洲里的那块10平方公里的地,那块地是南德为当地修海关换来的。他现在正在讨回那块地。另外,他在北京还有264套房子,也能值几个亿。不过,收回这两笔资产的前提是他的刑事案申诉获胜。


有了这两笔资产以后,对于惯于金融操作的牟其中来说,后续的资金就根本不是问题了。当然,他也知道要收回这两笔资产难度不小。“要钱的功夫还不如我赚钱快呢,我可能挣上千亿都比这个容易,所以我主要在想怎么挣钱。”牟其中说。

 

我突然想到了牟其中曾经对前妻杜宗莲说的一句话。当年,杜宗莲埋怨牟其中不做家务,成天抱着马克思的书看,牟其中说:“我在开未来的支票。”

 

只不过,现在的牟其中已经是个77岁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