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 国货商场就像故乡的老槐树

明府城2018-04-16 16:52:44



一夜有梦,梦见小时候院里一位下放的老右派说的话:人生就三站路,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到社会,从社会到家。我忽地想起济南的国货商场。



四五岁时,国货商场可是个大码头。上世纪 60年代初,那儿是卖百货的,商场西边一家家百货铺鳞次栉比,门口摆有摊位,挤过摊位走进店里,小、旧且昏暗的屋里满是商品,真不知店主一家晚上睡在哪里。记忆中最吸引我的是一家卖琉璃球、小人书和洋画的店铺。经常到那儿转。店主是一对老夫妻,老大爷瘦瘦的,永远穿一件蓝色中山装,戴一顶呢帽,身上有灰尘,脸上写满艰难和无奈。他说:国货商场原先叫劝业场。他们有一个穿花袄的女儿,可能出嫁了,有时出现在店里,帮老夫妻打扫家里,也照看一下生意。买她东西时,她露出一抹亲切,微笑着拿东西递给你,手很温软。没人买东西时,她坐在摊前,静静地看着一处,像一片剪影。现在想来,贫苦日子里普通人家的女儿也有一种清韵,像寒冬梅花的淡香。

那时,一分钱能租几本小人书看,记得有一本《刘伯温和他的战马》让我入迷了好几天;一角钱能买好几个琉璃球,有次母亲疼我,一下给我买了七八个,在小伙伴面前,我富得像地主老财。立刻玩了起来:一洞、二洞、三洞、四洞、五湖、六室,但玩了一会就没了好几个,可能玩时蹲下从裤口袋掉了,那分心疼我记忆到如今。

后来,文革风起,一夜之间百货商铺不见了。西边成了住家。琉璃球、小人书、洋画成了珍品。东南面成了卖水产品和牛羊肉的,记得有一个售货员,胖胖的,非常和气,嗓门也高。后来听说贪污再也不见她了。那时还想:这么好的人也能贪污。水产品主要是带鱼,偶尔也卖螃蟹。但我家日常生活中难得买一次。只留下一个馋的记忆。

北面则成了菜市场。那时来了菜都要排队,价钱很低,但有时买不上。到冬天,大白菜堆成山,白菜帮满地是。有一个老太太经常捡。菜市场北面,是一座二层老楼。一楼有理发店、糕点店、还有一个照相馆,叫红艺照相馆。那商店就比较新式了。二楼是住户。楼下正中有一条通道,出去就是围屏街,街面全是方石铺成的,磨得发亮。商场东头是出口,有个用碎石铺成的下坡,通向趵突泉,路边有果品店,店里卖糖豆、蜜饯,店外是水果摊。我只买过糖豆,有点钱都买玩意儿了。小时候,玩比吃重要。

西南角,有一条小胡同,窄窄的,弯曲的,通向饮虎池前街。两边住着不少人家。很昏暗,难得见着太阳。

商场不大,但里面也有几处盘旋的小胡同,也有几个幽静的后院。

小时候,我家就住在饮虎池前街 27号,对着国货商场。岁月转瞬即逝,近五十年不和它照照面,只是一个忙。

在一个飘雨的初秋,我走进国货商场,还在,只是残破了,西南那条小胡同,那两旁的人家,依旧静静地蹲在那儿。我站在那儿,仿佛听到远处传来蝉鸣,又仿佛看到远山古寺。蓦地,我心中响起了钟声,悠扬、深沉……

国货商场,就像故乡老宅门外那棵老槐树,见到它,就知道到家了。

    一个声音在对我说: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