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里的“好汉”们(之五)

齐北布衣先生2018-04-14 13:14:42

昨晚叶鹏看完前几篇更新,给我指出诸多不足,最后说,别写飞行员了,前几天路过他们小区,见过,家人说他是躁郁症。如今在家调养,服用大量镇静剂,比在号子里时更胖了,一句话也不说,静静的坐在家里发呆,这孩子算是完了!


“假如当时医疗鉴定说他精神没有问题,他还有一线希望,那一纸鉴定毁灭了他最后一丝希望。整个人彻底崩溃了。”叶鹏最后这么跟我说。


关于飞行员,叶鹏跟我提过多次。最多的时候,他曾连续四天,一天六小时和他谈话,从他记事起,谈到他进来以后,然后再谈到他出去以后怎样拥抱未来。遗憾的是,这小伙儿一直缺少憧憬未来的勇气,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对他,对他爷爷都有深深的敌意。


直到叶鹏离开号子,给他姑姑和爷爷传话。这孩子依然沉浸在自己以为的那个世界里面。在叶鹏进去之前,开导飞行员的一直是金科长,金科长是江苏如皋人,在苏州下面某县港航局某处当办公室主任,主要搞一些宏观分析与调查监督。

这是叶鹏说的,这个系统我和叶鹏都不了解,其组织架构也不熟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叶鹏和金科长聊得非常投缘,金科长出来时,叶鹏去接的他,然后送到济南高铁站。


叶鹏说,这是他三十岁以后遇到的唯一一个交心的朋友,嘱咐我多写两笔。


金科长是正科级,之前职务也不是科长,号子里习惯喊他金科长,他也不以为意。下文也就沿用这个称谓。


金科长是农家子弟,家中长子,弟妹各一人。初中毕业后考入南京航运专科学校。三年后毕业,分配进南京市航运系统。后来改制成港航局,他调到苏州。在当地成家,妻子是当地海关公务员,岳父家书香门第,他大舅子小姨子等人都在江苏省苏州市司法系统任职。儿子学习成绩优异,高中毕业后考取美国奥斯汀大学财会专业全额奖学金,今年大二。


以上可以看出,金科长是那个年代典型的”凤凰男“。从去南京读书开始,他一直小心翼翼,牢记自己的农村出身,必须要比城里孩子更努力,才能站稳脚跟。第一学历中专的老金同志,在2005年拿到了硕士学位,他的学历是实打实的考出来的,论文答辩也是凭真才实学通过的。

基层一线的工作经验,加上系统的理论学习,老金在全苏州市,乃至整个江苏港航系统,都是业务精英。航运企业,物流公司,甚至一些兄弟县市的职能机构,都经常请他去讲课,业内刊物也发表过不少文章。就靠着讲课费和稿费,2011年在苏州城区给儿子按揭了套商品房。


叶鹏也很八卦的套出其情史:当年在南京进修时,年轻的海关关员看上了刻苦攻读且文章锦绣的小金。今年五十多岁的金科长对仕途不再指望,等着熬完这几年,退休以后练字种花旅行。没想到他被牵连进一桩贿赂案件。


读中专时,他最铁的同学就是来自无锡的钱江,此人毕业后一直留在南京。在交通系统摸爬滚打多年也没什么起色,唯一收获就是积累了丰厚的人脉,此人精通运交通系统的基建项目运作,曾经协助江苏多家国企设计过内河港口仓储物流行业项目。多年实践操作中,他深谙其中发财门道。于是,辞掉公职,凭借着多年业内经验,整合政府和国企的人脉资源,开始了波澜壮阔的商界生涯。


当时,金科长正借调到南京,配合上级研究相关政策调整,以及为新型物流项目立项执行提一些参考意见。在职权范围内,尤其是信息情报方面,给予钱江同学诸多支持。金科长在体制内夹着尾巴混了大半辈子,跟着吃吃喝喝无数次,但从未受过别人一分贿赂。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的正科级干部身份是他在岳父家族内立足的根本,妻子那边都是吃财政的,除了公检法就是税务教育系统的小知识分子,身份地位脸面看的比天还大。年过天命,日过中天,什么都看开了,就等着平稳退休,过舒坦日子。


钱江折腾生意多年,终于有所起色。此人江湖气质浓郁,非常顾念同窗之谊。尤其是金科长,更是他认为的终生至交。他刚开始做公司时,财务捉襟见肘。金科长二话不说,给他卡上打了十万,解了燃眉之急,后来商业操作中,金科长帮他把关过项目预算,也曾给他做过风险评估甚至帮他牵线一些国企外包的业务。尽管在金科长看来,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和规定纪律一点也不沾边。


但在钱江看来,这就是雪中送炭。2013年,一个大项目完工之后,他连招呼都没打,给钱科长卡里打了一百五十万。然后告诉钱科长夫人,说这是给儿子美国读书学费,每一分都干干净净。这事儿从头到尾,钱科长一直不知道,卡都在夫人手里,他身上现金从来不超过五百块。


2015年,钱江涉嫌贿赂政府官员,被羁押在南京看守所。多次提审之后,他有点顶不住,在律师和朋友运作下,他转做污点证人,名下多个银行账户被有关部门彻查。


那一百五十万的馈赠,成为不明来源的巨额财产。金科长被带走协助调查。涉嫌贪腐受贿,异地关押,来到了我市看守所。叶鹏进来那天,他已在此度过45个日日夜夜。


他没想到自己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也没想到朋友这么仗义,为他那点举手之劳应尽之谊回馈他一百五十万,更没想到,因为这笔钱,自己晚节不保。


深陷囹圄,说什么也没用了。

事已如此,把问题交代清楚,钱退回去。挖不出别的东西,没多久他就恢复自由身了,二十年党龄和正科级头衔是没有了。一切回到了三十年前,就和刚考上中专时那般一无所有;不同的是,当时他有理想,满怀憧憬;而今,出去时,只有伛偻的身躯和满头白发。


在看守所的日子里,他想的最多的就是以后做点什么,唯一的苦恼就是没有书看。三十年来养成的阅读写作习惯,中断多日如同瘾君子毒瘾发作一般难受。

还好,看守所的民警有些党政学习文件需要写心得,金科长一笔漂亮钢笔字,让年轻的民警赞叹不已,给他安排了个誊抄总结的活儿。顺便帮他们操刀一点读书笔记。


因此,他们给他带了几本书进来,金科长感觉日子过得快一些了。

直到国庆之前,他的事情算是了断。家人和朋友过来接她。